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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2-25 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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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天柱刊崖记
李云麟
余性嗜登临,遇名山必陟极顶。甲寅秋,登巨峰(1),丁巳春,登北岳(2),皆独造之境也。自戊午冬身膺兵事后,戎马倥偬,不入山林者凡两载。庚申年,驻军潜山桐城之交,去皖山非遥,经年不获一游,深以为憾。辛酉春,屯潜邑三月,军事稍暇,乃谋一畅所怀。
皖山一名皖岳,又名潜岳,别名霍镇,其实一山,即古称副南岳也。正峰名天柱,东峰名飞来,包蕴奇秀,周回千余里内,极目卓然。是月初旬,戎徒前往,达山麓,游山谷寺,一名三祖寺。寺规模壮丽,甲于江北。当盛时,如北之五台,南之武当,而地届江淮繁富之冲,庙会时,朝山香客尤倍于两处。兹当兵燹之余,极目荒芜,叹息者久之。
再进则修竹弥山,高可凌云,与苍松怪石互相映带。正值春深之际,琪花异木,交错芳菲,难以殚述。随境流连,日暮至山半一寺中,遂止宿焉。翌日,僧人偕余游飞来峰,观飞来石,寻天池,观音井,流连近时许,虽均为奇境,而余志在正峰,不以介意。及至飞来峰顶,西瞻天柱,鸟道甚近,而中为绝涧,绕行则二十余里。
天柱峰者,纯石无土类华岳,其形一石浑成,若崂山之自然碑,而广袤过之。如林虑(3)之朝元台,而雄秀过之。如华岳三峰(4),岳顶则象巨蜡倒竖,此峰则象已燃之蜡,安于台上。复可异者,峰顶一石,高可六七丈,上尖,中宽,下削,如烛焰形。余以为华岳乃天生石莲(5),天柱乃天生石烛,故俗呼此峰为蜡烛尖,比拟尤切。往在潜城凭眺,时见白云一缕,横挂峰巅。初为偶然,既而常见,心讶之。徘徊间,复见此云横贯于峰上石下,绝肖道士束发之簪。
以询之僧,僧曰:君未知其异乎?此云除阴雨不见外,日约二三见,率以为常。其见也,每在峰肩上不掩峰尖,下不及峰腰,时无定而地有定,虽大旱不辍[干]。所罩之处,产云雾茶,实为仙品。此景乃天柱山独具之奇,海内名山未有也。余闻此创论,实获我心。
比暮返寺中,拟于次日登顶。僧曰:谈何容易。相传江淮大旱,大吏必须备文遣员,致祭此山,祷雨山麓,即有人能应募登顶取水以外,别无问径之人。老僧生长山中五十余年,不但未见人登,众亦未闻有作此想者。使君必欲探奇,现有山下贺姓,能应斯募,问彼便知其详,非吾辈所及知也。遂往召之。
次晨贺至,问之名良谋。其状短小伛偻鸡胸而龟背,余意甚轻之。僧顾余曰:谚云,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此人状虽尪羸,登山实绝技也。言未已,贺卒问曰:官人欲登蜡烛尖乎?其事无胆者不能行也。余闻言甚怒,应曰:汝何轻量天下人。我曾登五岳极顶,虽西岳奇险,未能阻我,顾是区区者能余限乎?贺曰:不然。西岳虽险,闻有锁可攀,既有锁引,再远何妨。此峰毫无牵引,虽近实难。官人遽[jù,竟]自信耶?僧曰:良谋言是也,使君其慎思之。余告以独登巨峰及北岳状。贺曰:此峰奇险,即小人初登时,亦须师傅。官人能降心相从乎?余曰:诺。贺始允代谋。
问所需,以二绳对。
问期,以五日对。
促之,以四日对。
僧从旁饵以重赏,乃以三日对。
问何其难。对曰;此须另制,岂寻常物即能用耶?
问登顶之诀,则云临时相告。揆[kuí,推究]其意,乃据为独得之奇,若恐人之窃其技者。
比日,天适阴雨,坐困寺中。阅[yuè,经过]二宿,天适晴,贺亦晨至,掷绳于地日:我为官人昼夜赶办,已得之矣。取视绳,以淡黄细草为之,如汲绠[打水的绳索]而略纤,长十丈许,滑润不龟[糙]手,真灵物也。观讫,贺曰:器具已备,东三西四,官人将何从?细诘其状,对曰:小人登此,亦须少有凭藉。法用巨竹为引。东崖路近而陡,须用最高之竹三竿可达顶。西崖路远稍陂,可用略短之竹四竿,始能达顶。余默审良久,愿登西崖。
晓食遂行,偕从者五六人。出寺北行曲折约二十里,达峰下。远望正峰西北隅一物,形如巨笔,又如椽,悬挂崖际。及抵峰畔,则见巨竹一竿,长约六丈许,倚崖直竖。贺曰:此余十年前取水所用,今尚在此,倩[qìng,请]从人共搬倒,以一绳系于竿头如盘带然。余虑其质朽难用,贺曰:此不干官人事,无妨也。遂将竹竿照前竖起,纳竿头于石罅[xià,缝隙]中。
此石为峰之西北隅,平直如砥[磨刀石],光泽如蜡,约高八丈许,仰视竿头去石巅尚可二丈。余向未经此险,意颇窘。贺以一绳之端束余腰,缚结紧密。其一端自系腰间,嘱曰:俟我上将竿绳另拴牢,官人便可登,我当持腰间绳从上提挈之。余叩其秘诀,贺曰:无他,俟我援引时,用双手牢握垂绳,伸直两骽抵石壁上,凝心定气,把这石壁当作平地看,屈身作扫地形,须要手足相应,手进一握,足进一踏,初觉艰涩,十步外即不难矣。要紧在足心贴石,膝盖放平,膝平骽[tuǐ ,古同腿]自直,开步自易。若稍一跧[quán,古同蜷]屈,则头额烂矣。
余谨志之。言讫,遂以手援竿绳,腾身直上,倏[shū,疾速]如飞鸟。望其两足,两足著壁,如蜻蜓点水,似落不落,瞬息已达石顶。从者咸[xián,都]为咋舌,真绝技也。贺既上,解竿头绳系石巅小树上,遥俾[bǐ,把]余使曳[yè,摇]之,又挈腰中绳,余以所教行之,果先难而后易,顷之,达石顶。
贺甚喜,乃引竿使上至第二磴[dèng,石阶]。此石稍逊,略与竿齐,仍以前法登之,渐就轻熟。从此曲折,之峰之西半。抵一处,上下陡绝,微有石棱,外凸,欹[qī,古同攲,倾斜]仄无落足处,须自北而南,横行数步。贺已跃过,余不得度。贺教下去足屦[jù,踏],上攀灌木,仅得度。路虽数武[wǔ,足步],险驾苍龙而上矣。既度,竿未携。以问,贺对曰:过此以往,吾力能为之矣。
进至第三磴,石面纵横,约五丈有奇。罅外生有灌木。贺以手中绳望空遥掷之,恍如金蛇旋转空中,竟挂木上,援之以登。仍照前法引余,登过半,误触灌丛中,进退维谷。刻许,始得脱难。
再进至第四磴,石状略逊三磴,则驾中就熟,坦然无阻。至峰顶,见前望巨石,居中单立如箭簇然。绕行一匝周,峰顶不过数十丈,而怪石灌莽相杂,无容足处。极目江淮间,一览青冥,难以详辨。比寻天池,则在峰巽方[xùn,东南方]巨石上,簿观之,第见石中略凹,仅如砚受墨处,问池水何在?曰:无之。往昔取水,皆我以竹筒盛水携上,倾水凹处,复掬[jū,捧]入筒中耳,谁能解之。余笑曰:数百年积案,今始发耶?
贺请采云雾茶,遂翩然去。余倚石畔,谛[dì,仔细]视巨石东面下边平静处,南北宽二丈余,正停云地,若于此处刊崖,常被云雾,岂非妙境。再由天池东畔俯身下探,见天柱东崖直插太虚,云烟缭绕,转念欲造一奇境,回身觅得一石如缶状,徐徐移至峰畔,匍匐推之,使坠崖下,以观其变。则见石旋转而下,凡数十曲折,始达深涧。每一激宕[dàng,穿过],声如轰雷,山谷应响。自维[是、为]无此奇境,固不能生此奇想,无此奇想,亦不能得此奇观。究之此举,实余蓄意造出,歌[传说]中所称班荆偶坠者,非实录也。
久之,贺至,探茶无所得,乃循途下。凡登山,常境上难下易,险境上易下难。天柱最险,却与他处险境难易相反。盖[就象]悬缒而下,易于倒悬而登,余至此又增一番经历焉。日向申[下午三点至五点],始得至卓竿处。从人见余降,皆喜,相偕返寺中。询仙茶之妙,贺曰:我欲采之以奉官人,其如此物可遇而不可求何。僧云:余尝得之,状如粗茶,叶甚巨,照常瀹[yuè,煮]之,启盎气结如云,久之始散,无他异也。乃以重赏酬贺使归。贺出,余目逆之。主僧顾谓曰:佛法重因果,此人合[应该]有前身,君识之否?余曰:得非猿乎?僧曰:非也。今日之游地,是真猿亦当趑趄[zī-jū,行不动],况隔世耶。余转诘之,对曰:此必膏药之精得转世耳。藉谓不然,何能于滑泽难留处,绝迹飞行而不坠耶。余笑师真滑稽之雄也。
是夕宿寺中,因矢志刊崖,以期无负此游。次晨,购麻缚巨笔,书刊崖文四,曰孤立擎霄,字径五尺,存寺中备用。饭后回潜邑,中途遇数猎户舁巨豹,据称此豹伤近山人畜无算,闻者相庆。余思昔登北岳,几为此物所困,今得而寝处之,亦可稍泄前愤,乃以重资购归。
比日到军中,军事稍暇,即广募刊[镌刻]崖人,迄无应者。乃嘱邑[县]令尽传境内石工集前寺中,屈时余亲往,县役称共到石工三十余人。其中老弱者咸诉所苦,余曰:去老弱。尚余精壮二十余人屈膝邀恩,余甘言诱之,皆曰:小人辈出谋升斗,岂不贪利。但阖家老小,俱待赡养,不敢轻弃身命。僧劝使二三人应募,卒无应者。余怒曰:吾以士大夫身,尚能前往,汝等身充贱役,又得重资,何独不可往。有说则可,否则役不容辞。众工默然。忽一人抗颜致辩曰;官人之言误矣。人之度量相悬,难以等数计。官人具降龙伏虎之能,他年造诣未可量,乃欲与吾侪[chái,同辈的人]草木同腐之小人较短长乎?若然,量亦浅矣。余踌躇未能致诘。
僧曰:君欲刊崖,足为名山生色,吾当助之。乃复召贺。贺至,出重资与议刊崖事。贺虑不谙工作,许以学习,贺乃悦,遂偕其弟良佐先至山下与诸匠同作工。
山半一石高五六丈,状如卵,划然中分,名雷打石,刊文曰混元霹雳。山阴[北侧]一石,形如掌,东向,刊文曰仙掌迎霞,余亦不能悉记。月余,贺氏兄弟技成,乃令登峰顶刊前文于卓立巨石之东面,并于前见巽[东南]方石上凿上天池,径尺许,盖[因为]主飞来之天池立名而增文[添注]以别之也。时队目周立青请往监工,许之,阅旬余工成。
周弁曰:字方五尺,其点画宽八九寸,窄四五寸,均如式刊深寸五分。刊讫,用卵汁朱沙填之,以垂久远。立飞来峰上远望,尚可二尺许,极明显。新凿天池,亦存云液不涸,请往观之。
适羽缴徵余率所部返鄂,已届行期,迫不及往。乃扬言军中曰:有能诗者代余。时募友旷君瑛愿往,比返询之,竟为横云所隔,末得见。时军行已出潜境,裨将龙常复请行,允之。阅三日抵军中,诘[jié,问]之,亦未得见,略与旷同。二君皆怅然,余则深幸之。厥[因为]后余未能复至此地。回忆当日刊崖字迹,是否果如周弁言,至今疑信参半焉。
凡事至太快意时,须防失意,赶紧收束,庶[shù,也许]可不隳[huī,贪念]前功。余以登山验之,历历不爽。忆昔每历一名山,必险阻备尝,或数日或十余日不等,其快心之境不过顷刻,且决难久留。此正一切事功得到手时,必须急流勇退之明验也。余平生独造之境三迹,其快心处率皆得半而止,其中以天柱刊崖为最。请申论[重复述说]之,此事奇境奇想合为奇观,已底[结局]有成,自以先睹为快。讵[jù,无奈]料本身竟不得睹,代往之人亦俱不得睹。
今屈指二十有四年,且终身不得复睹,真极快意中之极失意处,一似冥冥中有故靳[jìn,讥笑]之者。余因此悟:凡事必留余地之法。拳拳服膺[承受],将平生事都作如是观也。贺姓登山,见者诧异,其实半由天赋,半由学力,无足异也。详其教余手眼身步诸法,皆学力也。就其身法云,必屈身作扫地状,细思我之屈身,出于强制,彼之伛偻,出于天生一也。又其状尪羸,故身轻,身轻故矫健,二也。至其举动神速,亦熟能生巧耳,非有他异。余诸山游记,无一字虚伪。此中格致之理,若不道破,恐后世疑为妄诞,因附著于此。
【注释】
(1) 巨峰山,又称崂顶。乃崂山之最高峰,海拔1132、7米,为我国万里海岸线上的第一峰。云海奇观,彩球奇观,旭照奇观为其三大景观。巨峰为中国观日出最早佳境之一,观“日出海上”,则唯崂山独具。巨峰极顶有一块几尺见方的岩石,名“盖顶”,又称“磕掌”,仅能容三四人巨峰山势陡峭,攀登艰难。西从柳树台东上15公里。南从烟云涧行10余公里,西北由鱼鳞口向东南攀行约5-6公里,东由上清宫或明霞洞西去,西南循大圈子,迷魂涧均可抵达巨峰。“巨峰旭照”,“崂山火球”,“云南奇观”,“巨峰佛光”为巨峰四大奇观。
(2) 北岳恒山,是海河支流桑干河与滹沱河的分水岭。恒山,号称108峰,东西绵延150公里,横跨晋、冀两省。它西衔雁门关、东跨太行山,南障三晋,北瞰云、代二州,莽莽苍苍,横亘塞上,巍峨耸峙,气势雄伟。恒山主峰天峰岭,居于浑源县城南,海拨2016.8米,山高为五岳之冠,气势雄伟。它与西面的翠屏山夹谷对峙,浑水中流,形成了南北交通的天然咽喉。
(3) 林州市(原林县)古称隆虑,以境内太行山隆虑峰取名。西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11年)设置隆虑县;东汉延平元年(公元106年),因避殇帝刘隆之讳,改名为林虑县。金贞佑三年(公元1215年)升县为州,名林州。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复降为县,改名林县,从此林县作为县名,1994年撤县设林州市,一直延用于今。 林州市(原林县)地处河南省西北部太行山东麓。中原王冠朝元台制干家
(4) 华岳三峰即西岳华山的南峰、东峰、西峰。“华岳三峰凭槛立;黄河九曲抱关来”,“当头华岳三峰出;迎面黄河九曲来。”
(5) 莲花、落雁、朝阳三峰“势飞白云外,影倒黄河中”,蔚为奇观。华岳的五峰、八台、九崖,以及苍龙岭、五云峰等虽各有其独特的神姿韵昧,南峰呈现出“华山翠天表”的一派肃穆气氛;西峰则是“橙杉枫椴欲生烟,石莲怒放直向天”的仙境。“莲花怒放银潢上,曰月同生石掌中。”,“谪星醉舞云台月,摩诘妙摹玉女莲。”,“太华远瞰势崔嵬,莲蕊为峰翠积台。”,“西岳莲花灿,五朵耸霄寒。”,“石蕊天风送香气,我来绝境赏莲花。”,“瑶台玉种绽奇葩,饱吮黄河得月华。”,“石莲怒放姿,苍龙腾飞阵。三峰插南斗,一掌揽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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