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地有传奇，历史浸人生

天柱山二

——读《巫师简史》小札

沈念

对湘西那片充满巫性和神性的土地，我向来是心怀深深的敬畏之情的。这种深，有些像湘西的莽莽大山、幽幽小路，一个尽头连着下一个尽头，不透澈不明晰。那些从文字中传递过来、烙印在脑的，巫师、傩戏、土匪、赶尸人、放蛊、厮杀，悲曲的命运，跌宕的人生，繁复的爱恨情仇，都弥漫着重重幕布隔挡不绝的神秘之气、巫鬼之气。去年有一个机会，我到湘西四处走动，凤凰、保靖、永顺，沱江、酉水，山水之灵秀，风景之开明，乡民之明媚，在某种程度上又祛除了过去的一些畏却之感，多了一些爱慕和沉迷。然而，在近读于怀岸的长篇小说《巫师简史》时，我又仿佛被从另一条虚妄的小径引领而入湘西之境，躲在历史时光的暗影之处，黯然神伤地观望那一片山水，那一片土地及其活着之上的人。

毫无疑问，《巫师简史》既是巫师赵天国的个人史，也是酉水河畔猫庄的兴衰史，更是湘西半个世纪变迁史的折射。猫庄新任巫师赵天国子承父业，开始踏上了与一个村庄一个大宗族生死相依的艰难之途。小说开篇就是死亡，赵天国从神水中看到自己的人生悲剧，引出爷爷死于乱石，父亲死于仇人毒箭，“三十六岁是道坎”的巫师宿命。面对生与死，揭示的是对生命的态度，也开宗明义地袒露了于怀岸对这段湘西历史的审慎、敬畏之心。他实则想要借赵天国的“简史”传递出，每一个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这是小说的母题所在。

这个长着矮鼻梁、宽嘴巴的典型猫庄面孔的巫师，举起衣钵相传、象征神秘的法器羊胫骨，占卜村庄的未来。他决定着猫庄的命运，也在某种意义上掌握着猫庄人的生死富贵。活着，好好活着，振兴猫庄、昌盛种族，这是赵天国在内心底处发的誓言，他要对猫庄每一个人负责任，以至他冲临死前的父亲说出那句谶言：“大清朝的命运我们的神灵管不了，赵氏种族的命运即使没有了神灵也还有我这一身血肉。”

就是这个被推上猫庄领导地位的赵天国，把巫师的神圣使命、族长的深远责任，祖辈的朴实品德一肩挑起，以后不管他和猫庄遇到怎样的境遇，他呈现在族人和外人面前的是人最可贵的那些优秀品质：善良、担当、博爱、牺牲，殚精竭虑，杀身成仁。赵天国的存在是猫庄之福，对抽丁、匪患、当政者的盘剥，他挖空心思地应对，目的就是要维护这里的安宁、保全一个大宗族的血脉延续，最后也死在他的这份责任感上。即使在弟弟赵天文想方设计当上保董，他也只求一心独揽猫庄大权的赵天文答应一个条件，民团团丁必须是猫庄人，这是他苦心经营的猫庄自治基础：族人在，猫庄就不会有灭寨之灾。他常常悲伤自己的法力失效，悲痛自己不能保护猫庄的族人，他良好的心愿，最终只是在宿命中毁灭。他拿着胞弟抱愧而死留下的金条贿赂武平等县里的干部，目的是不想让族里的年轻人参加抗美援朝志愿军，最后被定性为故意破坏征兵工作的敌特分子而枪决。对猫庄的每一个死者，赵天国也是心怀大悲悯，违了族规的赵长梅溺亡后，他让她穿上喜欢的红缎衣袜，并亲自到罗木匠家请来一副白木；日军来袭，感应到离家上山扯起抗日大旗的儿子赵长春和几个族中青年在战斗中牺牲，他不顾路途险恶请雷老二“赶尸”回家，只为让保家卫国的勇士享受高规格的葬礼；连作恶多端、与自己针锋相对的赵天文死后，他也是尽量满足其对后事的请求。

那块羊胫骨屡次烧黑，象征着猫庄的命运多舛，于怀岸的用意是以此来书写湘西大地上那段岁月里人的命运的悲欢离合，和人不能主宰命运的苦楚和伤痛。戏剧性的是，在小说开头，猫庄遭遇一场人为的“天火”后，赵天国率领村民筑起了一栋栋石头房子，这些花费十年光阴垒建的石头屋、寨墙终被炸毁。猫庄毁灭，寓示着赵天国生命走到尽头，与他一同枪决的是二龙山的土匪龙大榜，这两个明争暗斗了一辈子的朋友、敌人，他们（猫庄与二龙山、民与匪）之间的恩怨，在共同面对死亡到来的那一刻得到和解，这些恩怨都跟随一粒子弹化解，尘埃落定，这让我想起于怀岸曾经有过的一个小说标题“一粒子弹有多重”。

子弹有多重，生命有多重。小说中一直让人唏嘘不已的是，一个能看到自己的命运结局，能看到村庄命运的巫师，即使是面对一个不祥的征兆，总是不自量力地抵抗，总是心怀侥幸地祈祷，渴望灾难绕道而过；而当灾难真的到来之际，他又是竭尽全力地去化解，把灾难带来的伤害努力降到最低限度。赵天国对命运的抗争意识是镌刻在骨子里，他所唯一期盼的，是猫庄所有人顺其自然，生老病死，团结和睦，表面上看他是希冀建立一个完整、有效的村民自治体，实则是作者对特定历史背景下人类社会和谐共处模型化终难建立的一曲悲唱。

于怀岸的流畅叙事和干炼表达，使得小说在书写生死、宗教、战争及日常生活中，都有了格外的吸引力和入胜之处，也将作品推往一种阔大气象。所谓的巫师简史，必然是湘西简史，而时代的每一次变革，所裹挟的血污、洪流，都深深地席卷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事物。每个人物都是湘西大地时过境迁的浮标，时代的变迁、历史的信息，都复合在人物身上。复合在人身上的时代，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小说若言及遗憾之处，就是后半部分的战争，过于叙述仓促，人物分散，时空流转和人性的丰富文学表达在有限篇幅内被翦手缚足。

边地有传奇，湘西多故事。于怀岸生于兹长于兹，一个从底层成长成熟的优秀写作者，从来都不是罔顾时代、疏于生活的。双脚坚实地踩在湘西这片土地上的于怀岸以他对这里血浓于水的真情挚爱，成就了《巫师简史》。千言万语都可浓缩成一句话——这是一部值得阅读的湘西史诗，这是一份应该珍藏的生命传奇。

  原载《文学报》                             

天柱山二